2012年1月28日 星期六

霎時衝動




(刊於2012年2月號Citta Bella雜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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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曼谷遇見一位泰國話說得很好的美國人。

不,應該這麼說,泰國話說得好的洋人就像曼谷的嘟嘟車,滿街都是。這位美國人的泰國歌也唱得很好,搖滾公雞歌喉,他一開嗓你會以為是 Rod Stewart 或 Steve Tyler 在唱歌,絕對不是參加選秀節目那種業余材料。

他偶爾技癢會在酒館即興演出,因為酒館是他開的。

他說從前有一位年輕的音樂人某次到泰國旅游,聽見一首當地的民俗音樂,隨即著了魔一樣無法自拔,遂好玩地將自己唱得滾瓜爛熟的美國民謠點綴上那段泰國旋律,最後,他覺得東西文化crossover還不夠玩,要玩就玩得認真一點,他干脆移民到泰國,開了這家叫做Saxaphone的酒館。

酒館外牆上貼了一張告示牌,寫了幾個Jimi Hendrix等殿堂級搖滾名人的名字,大意是說這間酒館是因為這些搖滾靈魂而誕生的,看得我差點感動落淚——我讀懂一個美國人的鄉愁。

鄉愁就像小人對你扔石頭,有人見到石頭就閃,美國人則把小石子當作踮腳石,他因為喜歡上一首當地旋律,毅然決然離鄉背井,霎時衝動所作的決定,改變了他整個人生。

我身邊霎時衝動的例子不只一樁,從前我的一位女性友人在網路上認識了一名荷蘭打工仔,那小子對馬來西亞一知半解更談不上喜歡馬來西亞文化,可是他以愛之名不僅千里會佳人,第二次來馬遂決定在此定居,有情人終成眷屬。

我以為我的女友嫁給了一個被愛衝昏頭腦、失去理智的血氣方剛洋鬼子,沒想到兩人最後有子萬事足,最後還移民澳洲過著閑雲野鶴的日子。我潛意識裡的那個離婚魔咒,並未在他們身上靈驗。

“不要衝動,冷靜一點”,有些人把人生當成禪修,凡事退一步海闊天空;但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同一套價值觀,我想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諸如 Lady Gaga 或我遇見的美國人以及我的女性友人的荷蘭丈夫那樣的人,他們似乎不會把面對不可知未來的能力稱為冒險精神,在他們眼中那叫做以身試法、付諸行事!

以上這些人並不十分勇敢,反而我們可能必須檢討——是否太過低估人類重新交朋友、接受不同文化和融入另一個社會的能力?這就好比你墜機掉入一個荒島,你一定有辦法鑽木取火甚至茹毛飲血。

這是求生本能。

2012年1月20日 星期五

一名窩囊廢之旅行的意義


(刊於2012年1月份Citta Bella)



            花三四千元讓屁股休息,我覺得不值!

            即便是高級航空公司的新波音,窄小空間於我而言就像豪宅裡的廁所!而且,我不認為飛機餐好吃,細數其中快感,頂多莫過於“在空中享用快餐”這份新鮮感而已。

換言之,買一張三四千元的機票去旅行,對我更大程度上的意義是——只有屁股得到享受!
            朋友對我百思不得其解,他們印像中大概很少人跟我一樣,是不喜歡旅行的。

我不是不喜歡旅行,而是不習慣出錢請自己去旅行。

追根究底,我是被寵壞了!我出國的次數寥寥可數,但大部分都是因公出差,順道旅游。

新加坡向來怕輸,好幾年前已經搶在亞洲之前,率先炒熱全城精品酒店熱潮,我應新加坡旅游局之邀,入住高級精品酒店,全程酒池肉林,全部公家付費。

通常旅游局安排的行程都算酒池肉林,非得把你當成天之驕子捧上天不可,我第一次去港澳也是澳門旅游局埋的單,趁報道澳門大三巴牌坊公務之便,順便登上太平山看夜景,同時給自己附贈艷遇。如此一石二鳥之舉屢試不爽,某次趁免費觀賞周傑倫台北演唱會之旅的便利,我在演唱會第一個音符響起之前,先回台北祖屋敘舊探親。

第一次的馬尼拉之旅則是一趟拍攝電視廣告之旅,想當然爾客戶對我們這些拍攝廣告片的幕後菁英不敢怠慢,安排我們住進全城最高級的六星級酒店,出入有專車和保鏢接送,拍片空檔還特地請來按摩師在現場替我們指壓,就怕我們勞心勞累,無處紓壓。

三番四次出國都不必自己掏錢,一旦想到要自費旅游就萬分不舍,這情形猶如王子有一天落難變成乞丐,委實也不甚習慣逼迫自己如老鼠般在街角覓食;寧可餓死算了——這是貴族血統DNA裡的尊嚴。

不過話又說回來,身邊諸多好友總愛在新戀情萌芽初期與愛人遠游,雙人漫游干柴烈火最有助於戀情狂燒。若本人有幸正值熱戀,我想,燃燒大把鈔票,與某人到國外雙飛雙宿,此時我是十分樂意推翻自己,為愛盲目。

可惜,世上獨一無二的悲哀莫過於花好幾千元飛到國外某秋風鐵道或某日落吊橋前面,當著絕世美景,驀然回首卻發現可以分享的唯獨自己的影子,真是落寞得縱然寫好遺書也不知道要寄給誰,當下不是干脆臥軌就是跳橋了唄!

            我承認自己是孬種,由始至終我仍舊舍不得花好幾千元把自己送到國外——失去人陪伴,旅行也就失落了意義。
         

2012年1月15日 星期日

這名殺手過於冷



Tomas Alfredson 的電影我只看過兩部。

一部是《Let The Right One In》,裡頭全是我不認識的明星。因為是瑞典產物。

我只認識戲裡面的吸血鬼,我自始至終無法忘情於這一號殺手角色,
無論是在電影裡、書籍中,甚或真實世界
(那種像吸血鬼一樣吸吮你的香肩乳頭腳趾咬噬你的血脈將你整個靈魂吸乾以至你達到一種缺氧瀕死狂喜狀態的情人)。


Tomas Alfredson 的第二部電影,我看過的是2011年的英國票房冠軍《Tinker, Tailor, Soldier, Spy》。

這一次粒粒巨星全是我所愛,這部戲堪稱是Gary Oldman缺席已久的代表作,還有John Hurt、Colin Firth以及Tom Hardy等人,硬漢諜報戲路冷靜而深沉,全片深奧得令我似懂非懂,然而屏息氣氛牽一髮動全身,彷彿夜空劃過的一枚驚異流星——未知它來自何方、去向何處,動人之姿竟是令人過目不忘。


Tomas Alfredson 更似一名冷靜的殺手,無聲、木然卻極盡暴戾兇殘,若然殺人是一種藝術,Tomas Alfredson 的殺人手法已利落的看不見蠻荒古時獵人頭的餘韻,反而處處盡顯茶藝精神一般的禪境,高啊!


我喜歡《Tinker, Tailor, Soldier, Spy》裡面的隱晦畸戀,Tom Hardy愛上敵人的女人說出那一句“多可笑啊!她甚至不是我喜歡的那一型”,Mark Strong打在Colin Firth臉上那一記致命淚痕,Tomas Alfredson 是如何懂得讓滅音的手槍上膛,來報復一段兩敗俱傷的舊情?

即便是殘暴,也必須無聲。正如喊得出口的痛不是真正的痛。Tomas Alfredson 擅長表現情緒之極致,我猜是這樣。


2012年1月7日 星期六

奇蹟、神蹟還是?

(刊於2011年10月號方向天主教月刊)




慕道班的導師講了一則故事。

有一次在約旦河岸旁,牧師糾眾洗禮。一名喝得醉醺醺的酒鬼經過,牧師要他過來尋找神。

酒鬼的頭被牧師按到河水裡,兩秒鐘過去,牧師把酒鬼從河裡拉出來,問他:“你找到神了嗎?”

酒鬼迷迷糊糊,不知所以然,搖頭。

牧師唸唸有詞,再把酒鬼的頭按到河水裡。三秒、五秒,一分鐘過去,酒鬼冒出水面。牧師問他:“你看見神了嗎?”

酒鬼依舊搖頭。

牧師第三次把酒鬼按到水裡面,兩分鐘過去,這次酒鬼應該找到神,受了神的祝福,被神完全洗禮了吧?

這次,酒鬼酒醒成人了。他冒出水面,聽見牧師又再問他:“你發現神了嗎?”酒鬼很清醒又認真地回答牧師,“你確信神掉進這條河裡嗎?我怎麼都找不到他?”

勉強沒有幸福!

從小到大,神一直在我身邊,是我自己沒發現。記得小時候父母離我而去,不在我身邊,忙碌的姑姑只好把我和我的表哥表姐交給主日學校。我們坐着免費的校車,懵懵懂懂地被送到住宅附近的教堂裡。印象中那裡似乎是一個有東西吃的樂園,大姐姐教導我們祈禱,不過我只是比較好奇為何禱告必須閉上眼睛,唯獨我偷看大家的表情,然而我最記得的是修女會遞上一種植物榨成的紫色飲料,即便我已經忘了那間教堂在哪裡我在裡邊學習了哪些神聖的儀式,也不曉得耶穌或聖靈是否摸過我的小頭顱,但那飲料的滋味的而且確是無法抹去的鮮美童年滋味。

之後斷斷續續有人向我傳教,有些是帥哥,有者不是美女不過長得也還可以,去到國外更有穿着貴族學校體面行頭的金毛小夥子騎着腳踏車,跟我說他們摩門教會也是敬拜耶穌的,這令我有好一陣子精神恍惚,以為信主之後我就能變得跟這些摩門小子那般口操流利美語、看起來精神颯爽——我想耶穌大概就長得那副模樣,既然神依照自己的形象造人,我若跟隨神,我縱使無法裡裡外外變成一名洋帥哥但至少變成如假包換的ABC也不錯吧?!

我也參加過團契,因為團契裡面的哥哥姐姐會玩樂器,我雖然常有文字佳作被老師貼在學校入口處的布告欄上,可是比起那些像歌星一般站在舞台上足令全場跟着他們拍掌歌唱的信徒哥哥姐姐們,我簡直淪為天王天后身旁無人留意的小助理。

無論是誰用任何方法來敲門,我的心門始終沒有打開,宗教予我而言比較像是一場戲,尤其看到一些人在聖壇前或其實也不需要聖壇而是只要幾個人圍在一起唸幾句經文之後便陷入瘋狂又哭又笑甚至跟我不熟也緊抓住我的雙手與我稱兄道弟,我更加下定決心做個清醒的觀眾。

“旁觀者清”這句話是在批評當局者迷,因為當局者的智慧略遜於你,因此深陷迷霧 不肯覺醒。一直到我這個驕傲的旁觀者再也驕傲不起來,我看着一顆顆閃亮的星星從我一手掌握的世界逐一墜落,不聲不響、舉止優雅,像告別的華爾茲,其實十分令人傷感,當那個貼身跟隨我幾十年的健康也要與我告別,我不禁無語問蒼天。

勉強沒有幸福,直到我主動伸手向一位朋友求助,請她教我禱告。我日日夜夜禱告,上帝只是靜默,最後還把我送進醫院。我在昏迷中接受了神的洗禮,我醒來之後,我的教母以至身邊許多教友都如有神助似的信誓旦旦,他們要我好好地活着,“神讓你活,必有祂給你的使命”。

我一邊在慕道班上課,一邊尋找神給我什麼使命。慕道班快結束,我不但還找不到神給我的啟示,我的工作合約尚且告一段落。我在第二年的慕道班美其名當起“準慕道班導師”,實則是對上帝一知半解,死賴着不走想要再來慕道班走一遭,在神的面前走來走去——這一次您看到我了吧?快給我顯靈或啟示!

當我在神的面前班門弄斧得累了,我在靜止中突然領悟,原來神一直張開雙臂,等我投向祂。祂不曾離開,只怪我不曾主動依靠祂。我以為自己身在黑暗中彷彿萬劫不復,卻不知道黑影之所以龐大,是因為我頭上閃耀着神巨大的光芒。神在考驗我對他的信、望、愛!

我現在在教堂或家裡禱告,不是因為修養所以沈得住氣,而是因為信仰讓我不費吹灰之力變得樂於與神對話,傾聽神的叮嚀,感受祂高於人類一切的愛情。我再也不把神當財神爺,期待祂對我有求必應,我三番兩次懇求祂給我更多的耐性與信心,好讓我不至於半途停下自己追隨祂的腳步。

我仍然找不到一份正職,依舊沒有一份固定的收入,可是這些日子以來我從衣食無憂進展到財務不予匱乏,我得到很多在家工作的機會。我以為自己即將苦笑着跟全人類倒數邁向2012,萬萬沒想到2012反而先以微笑迎接我了。

在家工作最適宜,一面調養身體,又有更多機會靜心靠近主,此時此刻的我得到無比的安心與平靜,在寂靜無聲中突然有一股絕對的話語在我耳邊竊竊私語,愛人一般的親昵語氣,祂說:“我給你的不是奇蹟,也不是神蹟,而是你最最需要的愛。”

因為,神愛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