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6日 星期二

心內的話

 

昨晚我一個人用晚餐,一次意外的晚餐。

那個煮炒檔在我非常不熟悉的地方,那個地方剛好有夜市,人山人海裡與那煮炒檔相遇也算有緣--我不過想找個沒太多人的地方坐下來。

我點了我平常最愛點的滑蛋河。在這座人情冷漠的大都市,我不奢望那老闆鍋鏟下能炒出多少的熱情。

第一口吃進嘴裡,那河粉夠焦又不會黏成一團,香氣四溢,我嚐到了鑊氣。那滋味非常熟悉,像遇到老朋友,忍不住拉著手劈裡啪啦把從前一次聊完,我的嘴巴因此沒有閒著,一口一口的把河粉扒進嘴裡,彷彿一口接一口地吃掉年歲,飛快地回到了小時候。

那是我小時候熟悉的滋味。一個才開始沒多久的生命,跟一個即將結束的生命,相依為命,我從小跟奶奶住在一起。我的父母不在我的身邊,她的兒女不在她身邊。

我們像被遺棄在孤島的荒人,偶爾有人煙飄過,便興奮地揚起求救的旗幟。堂哥是當時我們的一線曙光。

堂哥十七八九歲吧,已經被迫出來幫人家蓋房子,他不像他爸爸那麼無情,他知道他奶奶和他堂弟也許挺寂寞的,偶爾夜裡便會騎了摩托車,在我們家窗口喊得大大聲的:“等一下我買炒粿條給你們!”

我總是被奶奶關在家裡,除了上學,幾乎不出門。上小學了,都不知道炒粿條是什麼,是堂哥讓我見識到炒粿條的威力。我尤其喜歡那黏黏的勾芡,還有粿條幾乎快燒焦卻又充滿彈性的口感,嚼口香糖一樣。炒粿條一定要配上那種一點都不辣漬過酸醋的青辣椒,因為從前堂哥打包給我們的炒粿條都是這樣伴著吃的。

我跟堂哥沒有一點交流,我年紀那麼小,他卻開始談戀愛了,後來他不只常常帶來炒粿條,還帶來女朋友。

我跟奶奶扒著香焦的炒粿條,堂哥跟他的女友在我們身旁卿卿我我。大家的話都不多,可是我很期待堂哥的炒粿條,那是我小時候最美味的一道菜;奶奶肯定是更喜歡了,奶奶生前常說,我堂哥是最孝順的孫子。

長大後在吉隆坡,我才發現小時候我印像中的炒粿條,在大城市裡叫做滑蛋河。凡是我到過的煮炒檔,我點菜的第一選擇一定是滑蛋河,那已經是從小養成的習性,滑蛋河令我安心。不過,那滑蛋河裡揉進了回憶的滋味,我恐怕第一次經歷,我差一點就想握住老闆的手,跟他說聲謝謝。當然,我沒那麼做,我才不要那麼唐突嚇壞人。

我也從來沒有跟我的堂哥說過謝謝,他也許不當一回事呢對於他年輕時對我做過的這件小事,不過我從小跟奶奶相依為命,我非常了解我奶奶,雖然奶奶至死也跟我一樣沒有跟我堂哥道謝過,不過若然今天我突然跟我堂哥說堂哥你知道嗎其實當年我們真的好感謝你偶爾晚上打包給我們的炒粿條的呢,我怕堂哥他聽了會哭死過去。

我也害怕自己會哭。我付了錢便離開煮炒檔了,我始終沒有跟老闆說我心內的話。

10 則留言:

  1. 寫得真好,
    看了想哭,
    以及想吃一碟滑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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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你小时候吃的那个应该是咱们槟城人的炒大板。勾芡有些菜心,有几片猪肉,有两只小虾,以前还有两片猪肝的,现在很多人不吃,老板也省下,猪肝已不复见。 

    那是我 favorite dish, 归家一定去吃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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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小施 :
    一直沒說,我多麼喜歡你最近的文字。
    那個極柔軟極脆弱極溫柔的你。
    你加油。
    擁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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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小莊:
    原來每個地方對同一道食物都有各自不同的詮釋,
    例如板麵,
    其實不就是米粉粿嘛!

    加愛:
    換你寫兒時記憶裡的味道。有時候氣味或味道比影像更勾人,你也許已經忘了他的樣子,可是一陣熟悉的香水味拂面,就令你禁不住想起他過你的那些個美好點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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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我也好爱吃滑蛋河! 我们叫它“广府炒”(kong hu ch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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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潛水已久,原本只想做個沉默的讀者,
    這篇讓我浮上來了,
    很用心的讀了幾遍,讀完喉嚨被哽住,
    只想說:
    謝謝你那麼用心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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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我进不到你的blog,每次都要通过facebbok那边click你post上去的稿来这里,真头痛啊。。。。。
    但看了很想今晚去吃滑蛋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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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在吉兰丹叫“逻粿條”-福建发音。所以当初我也在KL也把面档老板搞得一头雾水。
    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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